谅山方向的作战总结，一九七九年三月陆续送到师部。 各团的材料堆在作战科两张拼起来的乒乓球桌上，摞了半尺厚。写材料的人水平参差不齐，有的用钢笔写在稿纸上，有的用圆珠笔写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，字迹有的工整，有的潦草，还有的写着写着就出了行。作训科一个参谋负责整理，按日期排，按单位分，把有用的段落摘出来抄到卡片上。 抄到某团那份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 材料里有一段，讲的是四门高射炮的事。篇幅不长，写在第三页的背面，字迹比前面的潦草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大意是某连某班副班长在侧翼搜索时发现越军一个高炮阵地，缴获苏制双管三十七毫米高射炮四门，弹药若干，在未及请示的情况下自行调转炮口对敌火力点实施平射，耗弹二十余发，摧毁机枪阵地两处，压制一处，为步兵连开辟了进攻通路。 参谋把这段看了两遍，抄在卡片上，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 问号的意思是：这事儿得核实。 高射炮平射打地面目标，不算什么新鲜战术。二战的时候德军就用八八炮打过坦克，苏军在斯大林格勒把高射炮架在废墟里平射，越军自己更是把这套玩得烂熟。问题是，一个步兵班的副班长，不是炮兵，没受过专业训练，缴获了炮之后没等上级命令，自己调转炮口就打了，还打准了。这事儿听着顺，细想全是坎。 第一个坎：他怎么知道那炮能用。第二个坎：他怎么知道怎么用。第三个坎：他凭什么敢用。 参谋把卡片交上去，科长看了，说下去查查。 查的人到了团里，团里把连里报上来的材料翻出来，又找了当时在场的人问了一遍。问完了，事情清楚了。清楚之后，反而更让人说不出话。 事情得从二月那个拂晓讲起。 那天的雾很大。山里的雾跟平原不一样，平原的雾是平的，一层一层铺开，山里的雾是滚的，顺着沟往上爬，爬到半山腰被风一吹，散成一片一片。步兵连的战士趴在土坎后面，衣服被雾打湿了，贴在身上，凉得钻骨头。 对面高地上，越军的工事修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堑壕挖了两道，交通壕连到山后，正面和两侧各摆了机枪，形成交叉火力。所谓交叉，就是不管你往左还是往右，总有一挺机枪的射界覆盖你。子弹打在土坎前面的石头上，溅起来的碎渣崩到脸上，跟针扎似的。 更要命的是那门高射炮。炮架在半山腰一个半地下的炮位上，炮管压低了平射，对准山下那片缓坡。高射炮的初速大，弹道平，打步兵比迫击炮还狠。一炮过来，弹片横扫一大片，趴着也不安全。 团指挥所里，团长把帽子摘了，摔在弹药箱上。 三次冲锋，三次被打回来。第一次冲上去不到五十米，正面机枪一响，队伍被压在弹坑里抬不起头。第二次换了方向，从右侧往上摸，摸到半路被高射炮轰了一顿，伤亡了好几个。第三次组织火力掩护，机枪步枪一起打，人倒是冲出去了，冲到一半又被交叉火力盖回来。伤员撤下来的时候，血在土坡上淌了好几道，卫生员撕了衣服当绷带，绷带不够用，又把衬衣下摆撕了。 团长在指挥所里一根接一根抽烟，烟头扔了一地。团里的直射火器就那么几件，无后坐力炮推到前沿，炮手还没架好就被越军机枪盯上了，打了两次都没打成。迫击炮曲射打不了工事里的机枪，炮弹落在堑壕边上，炸起来的土倒是不少，机枪照样响。 前沿那边，连里换了打法。正面攻不动，就从侧翼摸。各班排分段搜索，沿着山坡侧面往上爬，找越军防线的缝。 副班长带着他那个班，走的就是这条路。 山坡侧面草深林密，视野差，但越军的注意力都在正面，侧翼的防守松得多。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上走，沟底有落叶，踩上去沙沙响，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听一听。远处枪炮声一直没断，近处只有风吹树叶和自己喘气的声音。 走在最前面的战士突然蹲下来，举手示意停止。 副班长凑上去看，前方不远处，一片伪装网和树枝盖着什么东西。伪装网是军绿色的，上面插了新鲜的树枝，叶子还没蔫，说明布置的时间不长。再仔细看，伪装网下面露出几截金属管，管口朝上，是炮管。 四门高射炮，整整齐齐摆在挖好的炮位里。炮位挖得讲究，半地下，有胸墙，有排水沟，弹药箱码在旁边，用帆布盖着。炮位上没人，地面上散着空弹壳和几个罐头盒，脚印往山后去了。越军大概没料到侧翼会来人，炮位上的人撤了或者跑了。 副班长没急着动。他蹲在沟里看了好一会儿，确认炮位周围没有埋伏，才挥手让全班散开，慢慢围上去。 炮是好的。他蹲下来摸炮管，漆面磨掉了几块，露出底下的金属本色，但机件是干净的，炮闩活动顺畅，瞄准具还在，表尺和方向机都能转。炮位旁边堆着弹药，清点了一下，二十多发，用油纸包着，引信完好。 班里的战士围着炮看，有人问这东西怎么打。 按规矩，缴获重装备要上报，由后续的专业分队来接收。步兵班不留着用，原因明摆着：不会操作，弹药补给跟不上，万一出了岔子责任算谁的。副班长自己也清楚这条规矩，他派了一个战士回去报告，顺带请示团部怎么处理。 但他心里已经在算另一笔账。 从炮位往下看，山下的情况一目了然。越军的前沿工事就在眼皮底下，那几个把步兵压得抬不起头的机枪火力点，从这个角度看得清清楚楚。高射炮的炮口转过去，直线距